涂靡

四月十三日

作者：涂靡

       今天是四月十三日，原本以为我会像平常一样过这一天，或埋头上自习，或沉溺于网络。什么都不会多想，随性，平和，安静。

       四月十三日，却总让人有些心寒。手脚冰凉，抖如筛糠。

       十三，他的生日，就是这个数字。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。他一直说是今天的生日，白羊座。后来，我才偶然得知，他是阴历四月十三，双子座。

       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如此这般，这般如此得爱一个人，怕他冷怕他热，捧在手心视为珍宝，细心呵护，到最后，你却只能归于绝望，甚至，这个男人，连他真实的生日都不愿告诉你，更甚至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。

       谁会如我这般失败？

       曾经亦是眼高于顶，清高自傲的女子，现在却放下所有自尊荣耀，像一只狗一样匍匐在十三面前，祈求他施舍。请不要嘲笑这个女人，她只是曾经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而已，她只是曾经相信人生如一只天平，两边的托盘各自放着等重的付出与回报。

       孰不知，我们得到的永远多不过付出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 D城的春天异常寒冷。不过，我还是很惊讶的发现，桃花开的已经烂漫，垂柳已经慢慢发芽。阳光又开始变得明亮刺眼。天，蓝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  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下行走，明明绚丽夺目的阳光照在身上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。常常会停下来，抬头看看太阳，任这阳光刺得我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   J城，我的家乡，这个时候已经很暖和了。记得这个时候，十三已经开始穿格子衬衫和薄的棉T恤，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，让所有的春光失了颜色。

       无论在哪，我都找不到当年那样明亮的阳光了。尽管现在，这里的阳光常常会让我眼睛刺痛，然后泪流不止。

       终于一切在这样没有遮掩的阳光下真相大白。

       真相，总令人心折。

       2003年三月末，初春。微寒。多云。在那个满是油渍，乌漆抹黑的露天食堂里，我遇到了十三。

       一个刚上高一的男生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？为什么明明未谙世事却是如此深沉和冷静；无关深刻如同被雕刻出来的样貌，为什么明明是花样年华刚刚拉开序幕却一脸的不快乐?眼神深邃，带着鸽子灰，为什么明明是那样漂亮的眼睛，却看不到神采？

       二十年来，辗转了很多学校，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生，是这样的不快乐，是这样的安静沉默。在这个喧嚣的校园里，一个人，站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，观望，静静等待热闹的离席散场。

       几年后，我才明白，我是爱上这种神情，从未见过的神情。就是那一刻，他的这样的神情让他如一根刺，由我的眼睛直直插进我的心里，然后，形成一条抚不平的纹。

       那个时候，我临近毕业。学业紧张的让所有人像加足马力的汽车，轰鸣着朝那根独木桥挤过去。我，一直是那些老师拿奖金的希望。连续三年占据排名册第一位，动不动就会超过第二位三四十分的优等生，他们可能永远都想不到，我每天中午会爬墙出去在破旧的商业街上游荡，周末的晚上会到阴暗的录像厅里看两块钱一张的单片。所以，我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开始沉溺于一个男人并不奇怪。

       每天上完晚修后，我都回去那个荒如戈壁的操场，因为，十三的教室在它前面。每天，我都会从他们的后窗户望进去，看十三趴在桌子上学习的身影。我知道他成绩很差，并且家境优渥，加上高大英俊这一条，从初中到高中，我身边并不缺少这样的男生，个个渣滓，打假逃课骚扰女生，有不可一世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 他却不是。

       大部分时间看书学习，偶尔戴上耳机听音乐。不怎么爱和同学交流，不招惹女同学。平静的神态从早上一直到晚上，不见波澜。

       大概有人会嘲笑这个女人，竟然爱上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，而且放下身段，不顾廉耻去追求他。请先不要嘲笑她，等我说完。

       我就这么一直看着他，故意在他容易出现的地方徘徊，为的只是看他一眼，别无所求。

       因为在那个时候，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如蝼蚁一般卑微丑陋，根本配不上他。所以自卑得与他保持距离。或许没有人相信，在那个时间里，从来没有和他对上过眼神。因为，离得很远，还有，就是总在身后。

       一直在想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，让他卓然立于众人之中。

       后来，我去了一所二流重点大学，开始和十三通信。他是一个很会写文章的人，文辞流畅深刻，在为数不多的回信里，会看到暧昧深情的语句。

       我真的是这样想，十三，让我一直在你的身后，一转身，身后不是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   再后来，就是揭开一切了。

       原来他的那种神情，叫做思念。那时多么深刻的一种思念啊，只有他自己清楚吧。他思念的对象，是一个死去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 不仅拍拍脑门，多么恶俗的电视剧名段，怎么恰巧就加诸于我身上呢？见惯了两个人相恋可是被好友横刀夺爱，或者爱的死去活来，最后劳燕分飞，花开两朵，各表一枝，再或者，同居，堕胎，杀人，入狱。但是，从来没有想到过，我爱上一个人，他不爱我，也不爱其他人。他不是不能爱人，只是，他把所有的爱情和信仰对着那个女人售罄。就是那个女人，早早的去了另一个世界，却带走了这个男人的灵魂。捎带着，又带走了我所有的热情和心志。

       一直都心存侥幸。是啊，他不爱我，可是，几年来，他也没有和任何人恋爱。我总是有机会的吧！更何况，我又不是差劲到不可救药。我对他好，细致入微；我亦与他一直保持距离，不强迫，不勉强；再者，身形颀长，面目清秀，有积极上进的心态，较好的学历和前景。总之，总之，一直在想，总要好于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吧！那些女生纠缠不休，刻意打扰，不懂人生爱情，只知聒噪哭泣。相比之下，我应该好一些吧！

       错！

       错得离谱。

       如果他不爱你，管你如何容貌出众，才华横溢，善良懂事，温和体贴。在他心目中，你和那些女人都是一样的，和那些整日打骚扰电话到他寝室，哭着喊着要说出不爱理由的女人一样，一文不值。

       十三，直到今天，我才明白这个道理，真是后知后觉。

       不过，我一直是俗世女，低贱，庸俗，原本就是这样，却妄图变成公主，于是将所有能用的爱情细胞统统梭哈到十三身上，结果，输得一败涂地，一无所有，基本永世不可翻身。

       将这几年写的日记，文稿，还有十三的信件全部拿去废品站，删掉所有的联系方式，不与他再有任何瓜葛。可是，今天，四月十三，想跟他说两句话，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传达的途径。尽管那时一个数字早已烂熟于心，可是，我不想用短信息联系。因为，他用短信息告诉我：

       涂靡，求求你们了，别再缠我了好不好，让我安静的生活不行吗？

       那天，早上开机看见这条短信息，手机就这么被我甩出去，支离破碎。“你们？”原来，我真的是错得最彻底的那个。

       那几日，我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只是，他称呼那个女人和称呼我一样，一是心起涟漪，以为他回头，问他，是不是预备接受我？

       我知道，还有其他女生与他纠缠不休，自是心烦意乱，可不曾想，他会这样。

       这样也好。终于把我残存的那丁点自尊唤醒，舍掉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。不就是一个男人吗？不给我还不要了呢！

整整一个月，相安无事。上课，自习，码字，购物。

       偏偏，今天，四月十三，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去忽略。因为，一直都是以为是他生日所以当作节日，每年寄礼物给他。

       今天，今天，想写点什么，早已不见了他的地址。

       暂且就借这篇文章来告诉他我想跟他说的话吧！

十三：

    原来在你的心目中，我连一席之地都未曾占有过。原来，我连朋友都算不上。

    那你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？

    事情是这样的：我在你的空间里看见了你写的文章。看见你写给“阿姐”的信，你也叫我阿姐的不是吗？你说“你去了有海的地方，而我只能望向海的方向”，我就在海边的不是吗？我只是误会了，你澄清就好了。澄清之后，我还可以像以前那样，永远不会打扰你的生活，永远不会打电话给你，永远不会去你所在的城市生活，只是，只是，祈求你，让我站在你身后，就这么站在你身后，让你转身的时候，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我。仅此而已。

    原来人如果搞得太下贱就会越来越不值钱，越来越不会得到什么，到后来，连同情都没有了。

    一直都是贪心的吧，以为，你可能会转身，所以，一直都想在你的身后。可是，我真的是忽略了一件事，你不爱我。

    你是永远不会转身的呢！所以，我终于明白自己应该做的，不是想在那年春天那样，远远的在你身后，盼望某天你会回头看见我，也不是像现在在你身后怕你回头转身了看不见我。应该转身的那个人是我吧？

    一转身，便是永远的错过。我们走的都是单行道，没有回程。你一直都明白，所以从不回头的，对吧！

    十三，再见。